新知中学的孩子们总是穿着绿军装式的校服。刚开学的时候我很不习惯，总觉得教室里黑压压一片，与十二三岁少年的活泼气质不符。现在想起来又觉得那并不重要，什么样的服装都掩盖不住孩子们的蓬勃活力。每次有早自习的早晨，我踩着还未散去的夜寒走进教室，就能无一例外地看见他们快乐而有神采的笑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是那么温暖。

     圣诞节前，我把夫君从北京带回来的酥糖拿到教室里，准备分给孩子们吃。他们仿佛全部回到了童稚，紧紧地围在我身边，急切地伸着小手要糖，竟然还有学生认真地向我告发某某私藏了好几块酥糖……我向夫君和正在读初一的侄女儿张瑶描述当时的情景，他们都觉得有趣又意外。

     沉闷的校服，光线略暗的教室，挤挤挨挨的课桌椅，鲜鲜亮亮的孩子们的笑脸……这大概就是那一个学期，新知中学留给我的整体印象。

     深冬的日子里，每次路过新知校门口的7路车站，我就会想起岳佳。她是我记忆中最模糊又最深切的一个孩子。她和我们在一起仅仅五六天，就匆匆地走了。

     那天应该是周四吧，上午第四节课是微机课，孩子们都去机房了，教室里只留着岳佳和手臂受伤的朱宏波。我看见岳佳伏在书桌上，脸发红。一问她，说是肠胃很不舒服，好像还有点发烧。我劝说她赶紧回家去，她想了一想，点点头。

    她的书包很重，背起来时几乎要站不住。我赶忙帮她提着书包，送她走出校园，陪着她等公共车。车来了，人挤得满满的，她上车之后只能站在车门边上。我在站台上看着渐渐驶远的车，看见她回头向我张望。我当时只是想着她会因病休学，一年之后再回到学校。哪知道，那相望的一眼竟是最后一眼。

     在《盘点06》的周记里，很多孩子都写到了岳佳，把她的去世列入到“06之伤怀事”里。在这个班级里，她或许只是一个过客罢了，但是她又不仅仅是一个过客。我们因为她而伤感、遗憾、自责继而感叹生命的脆弱。我们的怀念固然不能唤她回来，也不能抚平她父母家人的哀恸，但是总能为她远去的行程送上一丝温暖。

     我所任教的初一八班，女孩子们大多文雅温和，但也有不一样的。爽直泼辣的李超楠就是其一。她是班主任朱老师在开学时就指定的语文科代表，说实话，与我想象的语文科代表不同。她的小学语文基础其实不太好，似乎也缺少一些对语文的细腻感触。但是她的超强行动力却让我欣赏有加、自愧不如。“想到就要去做，做了就要做好”，这可以作为她的写照。认真收查作业、监督顽皮的男生补语文作业、督促一些拖沓的同学背书、组织各类语文活动……她都能做得叫人放心。那一次全年级组织诗文朗诵比赛，她赛前跟我说：“我肯定能得第一”。她为此做了很多准备和努力，甚至背景音乐带都预备了两份，以策万一，结果还真的派上了用场。她的语文成绩一点点地在上升，这并不是我的功劳，是因为她自己上心了。只要上心，她总能做好。整整一个学期，我在单位和学校之间疲于奔命，两头难以兼顾，如果没有她的帮助，很多工作恐怕都难以落实。

     被我主观臆断地排除在“文雅温和”之外的，还有粱松莹。这个爱看鬼故事的女生，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眼睛和声音里都含着笑意，让人看了就觉得快乐。她曾经跟我聊过些什么，我都记不清了，但是她的声音和神态总是印在我的脑海里。另外还有蔡静。不知为什么，我常常觉得她很像《彼得·潘》里的叮叮铃，那个灵巧、活泼、情绪多变又带些狡黠的小仙子。

     说起“文雅温和”，我首先想到的是茶文姣。她是一个“虽然成绩平平，但有着金子般品格”的孩子。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秀气女生，常常在细微之处让人感动。一月份的一天，我代替请假的朱老师带着孩子们做课间操，突然看见茶文姣穿着很厚的衣服仍然瑟瑟发抖，问了才知道，她的校服不小心全弄湿了，为了不让班上的操行分被扣，她坚持穿着湿的校服来做操。我几次劝说她把湿外衣脱下来，她都说：“再一会儿就好了”。也许这是很小的事，不值得一提，不过，我们时常挂在嘴边的“热爱集体”“为集体利益牺牲个人利益”……不就应该体现在这些细小之处吗？学校里的“牺牲”难道还能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形式？

     张青玲算是“文雅温和”的一个典范，虽然作为班长她时常需要大声叫喊，提醒大家安静下来，她也因此让嗓子受了些损伤。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人，除了努力学习之外，并不刻意去争取什么，包括当班长，包括参加任何竞赛。但是大方可亲的她总是能得到大家的信服。记得快要学期末的时候，她在语文课上说想要开设一个小小的流动书屋，向大家征询名称，不少同学都说“就叫‘青玲书屋’好了”。后来我因为期末工作太繁杂，没有来得及过问这个事情，也不知道青玲书屋是否开起来了。孩子们爱读书很让人欣慰，这也算是我教学工作的一点成效吧。当然，或许这与我的影响本无多少关系，但总是让我感到高兴的。

     在学科学习上最让我欣赏的，莫过于兰颖和吴玉兰。在同年龄段的孩子中，兰颖的语言感悟力和表达力都很出众，在阅读时能够挣脱开情节去品悟语言，能够读出字里行间的东西，在认真作文时能够找到内容与形式相切合的文字。记得她写过一首献给母亲的诗，全班同学和我都喜欢得很，听她读了两遍，又跟着她念了一遍，不少同学还做了摘抄。毫无悬念地，她的语文考试成绩也很好。吴玉兰有点儿不一样。她可以深深地走到书里去，然后又带着满身的书香走出来，她在文章中陶醉的样子，她笔下潺潺如水一样的文字，让人觉得她本身就是一首诗。令人费解的是她的语文考试成绩总是在中等水平徘徊。这让我再一次深切地怀疑语文学科现行考试形式的合理性。

     提及语言表达，就不得不想起尹晓洁。巧得很，我的妹妹因为随妈妈姓，也姓“尹”，而尹晓洁偏偏与我的妹妹长得相像，甚至个性也相似，都开朗而随和。尹晓洁的口语表达能力是很好的，大方、简练、流畅，平时的交谈如此，课堂上回答问题也如此。给我记忆犹深的一次，是那回在语文课上讲到“五只小狗之死”，尹晓洁向大家讲述这个事件的始末，整个讲述客观简洁又蕴涵着她自己的理解和感情，讲完就引起了同学们对五只小狗的同情和对残害生命者的激愤，我站在一边听着，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

     八班的女孩子们令人赏心悦目，这是年级上好几位老师的共识。“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的普薪潞，内敛沉静而时时带着质疑神情的许瑶琼，爱好诗歌心性坚韧的余瑞芸，爱哭鼻子又很有责任感的杜瑞梅，乐于尝试新事物的张倩雯，个性突出的毛雯叶、热情正义的叶惠梅、被全班同学视为小妹妹的杨奇琦、稳重大方的肖琦楠、看似泼辣其实忍让的宋子玉、文思细腻的李梦芸、一直在默默努力的马蕊、活泼的王薇、秀丽的杨蓉、伶俐爱笑的李洁、爱犯迷糊的蔡蒋艳、沉稳端庄的陆婷婷、细致文雅的武佳敏、内秀的阮晓芳、利落的王丽莹、清雅的沈爱莹、认真的张建蓉、直率的孙頔……还有我时常会把名字叫错的尹飞和冯雨，无不让人想起来就觉得欢欣。八班的女生大都符合我心目中对好女孩儿的定义——外表整洁得体、善良上进、行事有自己的标准和原则。

     八班的很多男生个子都比较小，看起来比女生要稚气一些。但是我知道他们一过完来年的春节，就会嗖嗖地长起来；等到初一下学期结束，他们将会脱去大半的童稚，长成少年郎的样子。

     回忆这许多男孩子，首先跃进我脑海的是廖旭。在八班的孩子们看来，廖旭算是一个比较有争议的人物吧。但不管别人怎样想，我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他是一个“很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廖旭很关注社会，也热爱阅读，他的知识面很广，思考问题也深入。他曾经写过一篇作文，专门分析校园丑陋现象的成因和解决方式的，虽然有些片面、理想化，但是在十二三岁的孩子中间，作这样观察和思考的人确实不多。廖旭很热心于班级事务，他牵头组织了一个文学小社团“文心社”，亲手制作了一个还算精致的投稿箱，挂在教室后面侧墙上。但是同学们的反应不是很积极，许久了才有寥寥几篇稿件。廖旭很有些不谙人情世故的直率，他对己对人都很严格，看不惯的事就要加以批评。我毕竟是三十岁的人了，对于他这样的处事方式，我的态度是同情大于赞赏，因为坦率真诚固然是可贵的品质，但是包容宽厚也是必不可少的。然而我深知，在未受世俗污染的孩子心里，“包容宽厚”大概就等同于“圆滑世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非得有一定的阅历才能辨别清楚。

     因为我的夫君长得胖乎乎的，我很熟悉所谓“心宽体胖”、“憨态可掬”的种种有趣可爱之处，所以见到胖孩子，心里就立刻会生出十二分的欢喜来。李宏洲就是其一，他的网名叫“仔仔”，以前时常到我的博客里串门，留言简单而语气欢快。我猜想他因为自己写字不太工整、上课又不太专心的缘故，总是有点儿躲着我，我们在每次热情地打招呼之后就没有更多交流了。那次他和普薪潞一起当班级诗文朗诵比赛的主持人，有些紧张、害羞，但是做得很认真，体态大方，语调合宜，颇有当主持人的潜质。当然还有李梦宇，他的体形和性情反差很大——班上个子最大的男生，却保持着最鲜明的童心。下了课间操，他常常第一个跑回教室，躲在门后，等着吓唬后面进教室的同学。这样的情形我见过几次，一开始是又好笑又好气，后来就变成欣赏了，人不就是要自己学会找乐子吗？李梦宇在一次周记里，写自己和李超楠一起去参加表姐的婚礼，欢天喜地地和其他小孩子一起洒花瓣、喷彩胶，写得画面如在眼前，看得我忍俊不禁。在《盘点06》里，他写自己的“06之遗憾事”，其中有一条是这样的：“好多同学在圣诞节的时候都给老师送苹果，我却没有送。”我看了之后感慨万千——如此这般的直白和诚挚，在成人世界里哪里还觅得到踪影！

     刚开学的时候，朱宏波和杜瑞梅、岳佳一起以“伤员病号”的形象出现，他的右臂用白纱带裹缠起来，不能动不能跑，作为“闹包”的潜力被隐藏得比较深。后来就渐渐现出本质了，有一段时间上课极不安分，前后左右都被他闹得纷纷扰扰。但是这种“闹”呢，又和傻闹不同，毕竟朱宏波不是一个没有上进心的人，况且他的脑子很好使。朱老师我们俩时常说：“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在我的印象里，朱宏波是最乐意向我表达好感的孩子。我离着教室门还有一两米距离呢，他在教室里就大声叫“赵老师好”；等我走进教室，他总免不了要说“老师我想你”“老师我喜欢你”“老师太美了”之类的话，那声音一点儿没有犹豫，那神情一点儿没有做作，所以我也欣然接受，一整天快乐的工作也由此开始。“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话真是不假。

     我曾经在一篇小随笔里写到阮凌坤，是这样写的：“这个学习认真、沉默寡言、十分内向的男孩子，早上在操场上遇见我，主动地与我问好，为我提手袋，真让我感到快乐。我把这件小事告诉班主任朱老师，她也觉得很好。”当时的意外和高兴，现在已经很难描述，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大概就是希望看见孩子们都乐于向别人表示关心、表示亲近吧。

     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有班长李梓良。这是一位大胆、直率、个性鲜明、拿得起放的下、有责任心的班长，还很经得起同学们的批评和揭发，听说在好几次班会上都接受过大家的教育。他的糗事大概是这么一些：因为脾气火爆而惹事、骂人、朝女生脸上吐口水、抢零食、上课带头讲小话……但是瑕不掩瑜，而且他已经在慢慢改正。说实话，八班的男生个性大都温和低调，班上还真是需要这么几个能担当的人。希望他在同学们的帮助下越来越优秀，真正能成为一个领军型的人物——这也并非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李梓良号称班上“手掌最大的人”，还和李梦宇、杨君、李伟他们比过。我以前以为手掌的大小和个头的高矮胖瘦有关系，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谢文彬和杨谢辉，这两个孩子的名字经常被我叫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现在我回忆起来还是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和人对上号。其实他们俩是很不相同的，一个黑瘦，一个白瘦；一个像悟空一样精明调皮，一个稚气未脱又聪明善学。作为老师，我真应该下点儿功夫把他们的名字好好记住。但现在我也并不是很自责，因为他们的样子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呢，名字倒显得次要了。

     其他呢，顽皮机灵快乐幽默的林志、爱好体育性格腼腆的陶磊、聪慧又迷糊的关烨诚、特立独行的黄睿、淘气又不可或缺的杨广、沉默固执又很有男子气的李伟、思维敏捷见解深刻的朱小玛、被朱老师称作“小老虎”的施靖峰、沉稳的张志伟、质朴的雷兴华、理科优秀但在语文上总有点儿找不着北的邱正宇、挺有才气骨子里还透点儿骄傲的杨君、不太爱吱声但也不让老师省心的师宇……八班的这些不让人省心的男孩子，离开了又觉得不舍。以前看过一篇文章，标题很有意思——《男孩要有男孩样，男人才有男人样》，我的理解是，男孩子要以男子汉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长大了才能具备男子汉气概。我就把这个标题作为赠语送给八班的男生们。

     一个学期匆匆结束了，现在想起来竟然恍如隔世。我作为八班的语文老师，没有完整地在学校里呆过一天，没有亲自敦促学生背书写作业，没有参加过班上的集体活动，反而因为出差耽误了好多节课，因为无暇顾及而放纵了学生的懒惰，因为工作繁多而放弃了对教学的精心……这些都是我始料未及的情况。工作的失误还可以在将来改正，孩子们的成长却只有一次，有了缺憾就难以弥补。工作过多、辛苦劳累，都不足以促使我离开八班的孩子们，内心的愧疚和自责才是最重要的原因。侄女儿张瑶责备我说：“一个人只能做好一件事，你怎么能同时去做两件事？”确实如此啊。

     在最近这三个月里，八班的孩子们时常跟我联系，用短信、电话交流，约我出游，这些都让我感动而欣喜。但离别是人生必有的过程，我们只能接受它，让它把往昔熔炼成美好的记忆。“相见不如怀念”，这话富有诗意，也富于哲理。就让我们一起，把“以往”整理珍藏起来，向“以后”快乐进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