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芳老师中学毕业后不久便做了本村学校的民办老师。由于她有中学毕业文凭，加之知识基础扎实，所以，她在村办小学里算是比较有学问的老师，也是村民们比较信赖的老师。平日里，她常穿一身蓝色的确良外衣，脚蹬布鞋，走起路来略带风声，富有朝气和活力；但也性情急躁，有时发火，发火时牙关紧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老师专职数学，当时主要教我们这个班和比我们高一个年的班级。李老师对小学数学很精通，善做“难题”，不少同学很难跟上她的节奏，但她并不发火，只有哪位同学学习不认真或课堂上捣乱时，她才咬着牙，怒气冲冲地说，你爹娘每天弓着腰，蹶着腚在地里干活，供你吃；你娘每天从鸡屁股里抠出鸡蛋卖钱供你上学，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家的老母鸡吗？！因此，与孙老师相比，同学们更怕李老师；与其他数学课教师相比，李老师的课讲得更好，学生的学习成绩也更佳。但是，要听懂李老师的课，必须精力集中，跟上她的思路，她会把你带得更远，你的思维才会更加活跃。与我的语文课相比，我的数学课学得最好，这一方面是由于我的思维特质可能更加适宜于学数学，另一方面是由于李老师精到的讲解把我带到了一个独特的思维世界，这对我在高考阶段数学的突飞猛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到小学毕业时，我已经成为班里最具数学学习能力的学生了。正因如此，李老师对我特别偏爱，偶尔闲来无事时，还主动到我家里跟我一起做数学题。或许她对我在数学上的发展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走上这条道路。李老师更加喜欢另外一位学生，他比我高一个年级，是那个班的班长，也是学校一位数学老师的孩子。他很聪明，也很顽皮，除了在数学上使李老师感到激动外，在课堂纪律上，也会让李老师感到“激动”不已－－我常常看到或听到（我们两个班是隔壁）李老师拿着教鞭（木棍）在教室里追赶那位同学，而那位同学边跑，嘴里还边说着故意挑逗的话语。当然，一般情况下，李老师不会打人，她高高举起的教鞭往往在下落的时候便明显降低了速度，最终在学生头上停下来。

      上个世纪70年代中后期，高考制度恢复了，很多有志青年纷纷准备参加高考，因为那是他们唯一可以控制自己命运的机遇。李老师也加入了高考洪流，特别是当时学校里的一位老师高考及第，更是激发了李老师的热情。当时，除了上课，她几乎把所有时间用来准备高考，考入大学学习成为那个阶段她唯一的人生目标和生活动力。那种执著，那种勤奋不仅感动了周围的人，也感动了她自己。但是，她超乎寻常的付出，最终并给她带来欣慰笑容，一次次高考失败的痛楚最终击碎了她所有的美好愿望－－升入大学成为她人生最大的遗憾。当大学梦最终破灭的时候，她擦干眼泪，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她的讲台上，把全部的希望寄托给她的学生们。在她的课堂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话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对此，我感到非常欣慰，因为，我是她教的学生中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也是那个时期所有老师的学生中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在我及第的时候，李老师专门去看望了我，我看不到她心里的激动，但我看到了她脸上从未有过的笑容和偶尔出现的异样的表情，那也许就是深埋在她心里自己一生的遗憾。

     从那个小县城里走出来后，我离自己的人生理想越走越近，但也离自己的故乡越走越远，远到我已经多年没有见到李老师了。尽管李老师早已由民办转为公办，她的人生目标已经部分实现，尽管她的学生已经越来越多地走进大学校门，去实现她未曾实现的人生理想，但如果还有一次能够让她实现自己理想机会的话，相信她书桌前的灯光会永远彻夜不熄，因为她的理想永远都没有熄灭过。尽管我们都清醒地知道，升入大学并非我们活着的唯一理想，亦非所有人的人生目标，但无论今生做什么，确定一个目标，坚持一个理想，矢志不渝地走下去，不管能否成功，人生都会精彩。李老师其实已经收获了自己人生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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