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们(一)
经过了二十余年的寒窗生涯,终于走到了学校的尽头。尽管不敢言才学,但依旧感到自己有了些许成功。这些成功并未源自个人,而是在我人生历程中的一位位师长。按说,今天还未到畅谈自己历史的年龄,但每每反思自我的时候,诸位老师们的音容笑貌便不断浮现眼前,便有了现在说说自己老师的想法了。不过遗憾的是,我的学习经历中有许多老师,但有些已经记不起他们的名姓了,且他们的音容笑貌和教育故事已经在我的记忆里被漂白、褪色,以至于没有一点印痕了。所以,在此只能将记忆里依旧能够追寻的部分老师的形影简单勾勒出来,并向那些未能提及的老师们致歉。
我的小学生活是在粉碎“四人帮”的热潮中开始的。我的家离学校咫尺之遥,每天在自家的庭院里都能听到抑扬顿挫的诵读声和下课后校园里传出的嘈杂与混乱。未上学的我自然也就成了学校里不用出示“通行证”的常客。很多时候,我爬在教室外的台阶或窗台上,听老师上课,看学生在课桌下做各种小动作,并与里面的学生挤鼻弄眼,也往往从老师哪儿吸引许多学生的注意力。此时,老师们一般不去过问,只有课堂里的学生与我“交流”时发出了声音,或者离开座位,冲到窗前与我动武时,老师才厉声喝斥学生,并用力挥手,让我离去。当然,我大多数时间并不主动干扰学生,而是懵懵懂懂地试图探寻老师和学生究竟要做什么。我几乎看过所有老师上的课,并思量着哪位老师有可能教自己。不过,我在心里倒是真的希望哪位老师教自己。这种希望最终变成了现实。
由于缺少师资和教室,我的一、二年级是以“打游击”的方式度过的。那时,经常会有一些稍会识字的本村村民临时给我们代课,因此,那时的老师们便也成了我们这一级学生们的“过客”。同时,我们也经常“搬家”。上学时的第一堂课是在学校里的一颗大梧桐树下进行的,待到秋风吹尽,冬日的懒阳再也晒不暖树下我们的脊背时,我们搬到了我家的大门洞里。但是,敞开的门洞终究不能遮挡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花和寒风,我们被迫又搬到了一位刚刚去世的“五保户”的小屋里,然后又辗转至远离学校的村办工厂的办公室里。在这儿,我迎来了自己喜欢的第一位老师。
这是一位由公社直接分配来的中年女教师,姓段,教我们所有的课程。她个头很高,衣着整洁,口齿清楚,发音准确,字体娟秀,待人平和。但发怒时也让人不胜畏惧。尽管她只教了我们一年多的时间,但我在这个并不顺利的启蒙阶段却获得了最基本、最扎实的拼音和数学训练。
二年级开始后不就,段老师便与其同为教师的丈夫调走了。我们又进入到无人过问的境地。直到三年级,我们的正规学校教育才算真正开始。此时,我在期盼中,迎来了自己喜欢的两位老师,一位是步入中年的孙业芝老师(注:男),一位是正值青春的李瑞芳老师。
孙老师是我的班主任,性情温和,是本村的一位文化人,有着典型的农村教师的形象特征:一身褪色的中山装,外置的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的,里面有粉笔,也有旱烟丝。上课时,他先从口袋中掏出粉笔放在讲台上,然后拿出一张纸,撕出一条,从口袋里摸出烟丝码放在烟纸上,卷成烟卷,含在嘴上,火柴闪亮后,他深吸一口,浓浓的烟雾便在讲台四周弥散开来了。此时,他的喉咙里才发出“上课”声。课堂上,孙老师最惬意是他诵读课文:一手拿着课本,一手夹着烟卷,抽一口,读一段,读着读着,便有唾液涌出,便吞咽一声,接着读下去,读到兴致突起时,他便摇头晃脑,一副陶醉的模样。除了自己读,孙老师特别重视我们的诵读,他说,读课文不仅能够巩固学会的字词,更重要的是能够理解课文的含义,在读中品位作者的心灵。可惜,由于我从小腼腆,不爱说话,读课文时磕磕绊绊,最终也没有按照孙老师的要求从课文中读出太多的东西。尽管如此,通过读课文,让我获得了基本的语感和语言的节奏,这在写作文时派上了用场,所以,孙老师经常在作文课上用读课文的方式读我的作文。当时,由于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且是班长,作为班主任的他也一直对我特别器重,即使对我发火,也比对他人好些。由于班里不断有留级的同学加入,所以,到五年级时,同学之间的年龄差距也就比较大了。此时,年长的同学常会欺负年小的同学,我也未能幸免。其中,由于与同桌的一位女同学争夺水泥台面的课桌面积,最终爆发“战争”,再最终被女同学抓破了脸。孙老师处理此事时,对我们二人进行了批评,然后对我摇摇头说,以后多吃饭,别长得这么瘦了。再其中,一位年长同学要我每天代他做作业,否则就拳脚相加,尽管我的家人从家门口就可以看到坐在教室里的我,但终究不敢告知父母。当我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在孙老师的办公室门口拦住他,向他倾诉了我的“遭遇”,说着说着便号啕大哭起来……结果,我摆脱了每日做两份作业之苦,但代价是脑门上留下了那位同学的拳头“印痕”。小学毕业时,我成为班里唯一一位考入县一中的学生,孙老师为此专门到我家表示祝贺,并鼓励和提醒再三,最后对我父母说,这个孩子会有出息的。
离开了孙老师,在从初中到大学的时日里,每个暑假期间,我都会坐在我家大门洞里,听孙老师给他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们诵读课文,并不时会看到他兴起之时晃动的身躯;每个大年初一的早晨,我都会带着弟弟、妹妹走进散发着浓浓旱烟味道的孙老师家中,给他请个安,拜个年。大学毕业后,学校从我家旁边搬离了,孙老师那带着浓浓山东口音和夹杂着吞咽口水声的读书声便在我家门口前消失了。
后来,我的家搬离了农村,每年我也只有大年初一才能见到孙老师。此时,他已由民办老师转成了公办老师,但不久便办理了退休手续。其实,在很早以前,他上课已经比较吃力了,因为他本身就患有气管炎,加之抽烟过多,所以他捶胸顿足的咳嗽和气喘要占去很多上课时间。再后来,当我再次春节回家时,父亲告诉我,孙老师已经离世,从此,我也再没有走进他那个充满旱烟味道的家。但直到今天,我的耳畔依旧会莫名其妙地响起那有滋有味的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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