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程表,是几度得到夏老师的修改、得到很多人“同情”的:美君在第一天就用了柔柔的国语对我说:“我看到了夏老师给你排的日程表,觉得你会很累,晚上都排上了。”她和小黑看着我,温柔的眼眸里满是同情。

这份日程表原定的日程是一个月,被我自己缩减为十天,当然排得紧:夏老师原邀请我来一个月,机票与住宿费用都由辅仁出,结果由于我的工作时间安排等等原因(其时也因为自己惭愧,我觉得自己能贡献给辅大同行的还少,等待自己在研究方面做得更多,能和同行进行更深入的交流,我才考虑呆更长时间),我只能来十天。见到这个如同压缩饼干一般,几经修改,力图融汇所有精华于内的日程表,我体会到夏老师的真诚与细致。
上午9:00,我打着雨伞,穿过校园里郁郁葱葱的雨中榕树,呼吸着亚热带的暖湿空气,来到“圣言楼”八层的心理学系,参加夏老师的“諮詢心理學專題”課程。

校园里学生的衣着乃至学生恋人间的依偎,看上去都与北师大的相若。
到了夏老师的办公室。
她办公室的门居然是这个样子:

“夏林清老師”的名字下贴着这样一些海报:
“異次元·無結果;看破總統大選,投自己乙票”;
“日日春支持王芳萍競選中山·大同,王芳萍競選總部”:“花街柳巷:欲望城市:2002國際娼妓文化節。街頭的,文化的,社會的”;
以及“百年公娼,臺北再見”。
那朵玫瑰甚是娇艳,非常醒目。
夏林清,是一位将学术研究与社会改造紧密相连的大学教授。
去年夏天她在教育管理学院的讲学中,曾提及一个叫“日日春”的协会,我的印象里,那是一个性工作者和大学志愿者共同工作的的非政府组织(NGO),曾抗议民进党政府的废除公娼运动。在她们看来,民进党以保护弱势者权益的宣传口号得到民众支持而成为执政党,但其执政却屡屡侵害弱势者权益,曾几何时的政治承诺遂成空谈。她并简要介绍过一位在废除公娼运动中投海自尽的官秀琴。我想,这几张宣传图片便是与日日春及台湾选举相关的了。
在北师大、北大、清华、武大等等大学校园里,我还从没有在教育、哲学、历史……等任何一个系或学院的教授的办公室门上,看到过与社会改造、选举相关的标识;当然,我也发现这样的门上标识即使是在辅仁,也属于少见和另类的,如同她在心理学研究领域所做的基于行动和改进的研究。
进得一间小教室,几张课桌拼成一张大的会议桌,围绕着数把椅子,墙上钉了一块搁板,摆放着一些茶具,下面的钩子上倒挂着几只茶杯,靠墙的桌上有微波炉,在我的既有印象里,它更像一个休息室。
白板旁边挂有一个装记号笔的纸盒,细看发现是用吃完饼干的盒子做的。
选修这门“諮詢心理學專題”课程的硕士、博士生拎着早餐陆续进来,围桌而坐,边吃边上课,唯一没吃没喝的是老师。
夏老师给我介绍修她课的硕士生们和博士生,硕士生里有“同志”运动的领导人、日日春的会长……所有人都有做社会志愿者服务的经验。她/他们多半比我年龄大。博士生是一位大学教师。
据夏老师说,她们专业所招硕士生、博士生的条件之一是有工作和社会经验,不招收本科应届毕业生。
在课程进行期间,我不时听到“扎扎”的声音,循音望去,是那位盲人女硕士生,她边听边用盲人的方式记录(后来知道那是点字机)。我心中亦在暗自吃惊:辅大的硕士生亦招收残疾学生,甚至盲人学生。课后问过同学们,据说是近年来台湾教育部制定了新的招生政策,残疾人亦可报考。我后来通过google检索到一则相关消息,说的是台湾2001──2002年度首次进行了大学招生考试改革,为改良联考“一条窄胡同”的弊病,在大学联考(即高考)的基础上增加大学学科能力测验(“学测”),台湾2002年学测有50多名残疾考生参加,“其中11名是需要用到点字机的盲人考生”。考试中心事先向一家盲人学校借了备用的点字机,以防万一考生自备的机器出故障。(http://www.chinatoday.com.cn/china/z20026/liankao.htm)
本次课程的内容,是一位女生A分析另一位女生B的性取向由来以及她们(均为同性恋者)之间的恩怨,A给每一位参与者发了一份她分析得出的一张B的成长图。在独白、对话、发问、分析、质问、痛哭(B与A均有)之间,B感谢A的分析。A说:你是应该感谢我的,我花了10天来做这个图。
这个传记式的精神分析里,我看到B的成长脉络及其性取向被包裹于一个立体线条交织的中心:她的家庭所处的阶级、经济地位(父母的职业、阶层)、父母作为成年男女的夫妻生活、子女排行、性别、父母期待、政治政策、城乡、学校。A和B的对话,牵引着更多的人和话语参与进来。这些话语或快或慢地勾勒出越来越复杂的立体交织的线条。我仿佛看到,在座的每一个人,不再是一个个看上去相似的那个“辅大的男研究生、女研究生”,每个人身体的周围,似乎都升腾起一个独特的不可取代的仿若DNA结构的螺旋式立体图形,而且,每一个立体图形还在与其他每一个立体图形相互交织、碰撞……
讨论之间,我仿佛身临一场波澜壮阔的交响乐。课程结束之时,余音仍在耳旁缠绕,久久不散。
一个人形成于立体的社会结构中啊。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甚或研究者,看得见这个影响着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那些个社会结构。
半年后,当我读我院研究生写就的教育自传时,我读到的多是一篇篇单因素的平面描述文章,例如,在一篇分析母亲对自己的期待的教育自传里,只看到母子间的互动,却看不到母亲的期待,是怎样与其时时代的普遍成功观念、母亲职业之社会经济地位、城乡之间的二元差异等诸种隐性因素互为影响……
课程结束,我走在心理系的走廊里,忽然想起两本书及其作者,并很好奇地产生了一个问题。
那两本书分别是《伤心咖啡屋之歌》和《燕子》,作者都是朱少麟,我对作者所知道的只是那是台湾一位年轻的女作家。那两本小说我都读过,是我初中时最好的朋友Z最小的妹妹M(家里五朵金花,那是她的第四个妹妹)推荐给我读的。记得初中时初次见到M,她仅1岁左右,在床上爬来爬去;我上次见到她,是她敲我办公室的门,高挑的个子,静淑美丽的装束,进屋后自我介绍引得我一声惊呼。原来她来考师大的心理学硕士研究生,顺道看望我。她还记得我在她小时对她的喜欢,说我曾送给她一盒有“小星星”歌曲的磁带,她听了多年。在随后于“藏书馆(Library)”咖啡厅的聊天中,她向我推荐了这两本书,并在改天买到了送至我手里。如果十年可以算作一代,这是新一代给上一代推荐的书。
我读那两本小说的感受,如果只用一句话评价,该是“鬼气”。“鬼气”一直是我用来形容只能欣赏而学不来的天生该写文章的人的用语,譬如张爱玲、李碧华、董桥,远的则有李白、苏东坡……
如果还可以用多几句话来说,则《伤心咖啡屋之歌》可说是论自由的小说,一个人能写论文真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更何况很多研究者写的论文简直只是填空而已;而能在小说里写透人生和哲理,那还是才情!这本小说最充满鬼魅的描写是女主人翁马蒂离开城市丛林里的办公室生活,去她梦想的马达加斯加,遇到一个与海安有着一模一样的叫“耶稣”的人。“耶稣”曾在西萨平原行医,但却吝于救治一个遭瘟的村子,马蒂用尽了办法救治村人,但终究未能阻止第二天它成为一个“死村”。她“愤然望着耶稣。马蒂看见的,还是耶稣的那双眼睛,黑得像夜,冷得像冰,平静得像死亡。”阅读中,我颇为不解。
到这儿为止,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朱少麟的“鬼气”。但,接着,这个故事这样延续:
她和“耶稣”上了一座山,从那个角度望下去,马蒂“不只看到了死村,她的双眼看见了死村外更多的地方。”刺芦笋正以充满生命力的绿爪,延伸向那个黑暗的死村。“阳光下面,马蒂看到刺芦笋青葱昂扬的姿势,活泼地摇曳在风里。
对人来说,是个凄凉的死村;在旷野里,这是另一片生机盎然的滋养美地。”
“一个村子死了,马蒂非常悲伤,因为她终究是一个人,有着人的感情。
但如果不以人的角度去观望呢?那么就没有悲伤的必要,连悲伤的概念都没有了。人和大地上的所有生物一样,活过,死了,存活下来的继续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管是横死,暴死,悄悄地死,寂寞地死,整群的死,死于天灾,死于战争,结果都是一样,只有人才会为了死亡而悲伤。
而大自然不用人的观点。它集合了万物的生灭、增减、垢净、枯荣,大自然不用人的观点,大自然没有人的悲伤。”
“人的感情,到底是一种高贵的本质,还是作茧自缚的未进化象征?马蒂陷入了思索。一个崭新的感觉正在萌生,从山上俯看这点点绿意的旷野,那死村带给她的感伤正在淡化中。”
这样鬼魅的文字,这样鬼魅的思想?!
她的创造力从哪里来的?
6月8日上午,当我看到教室里这一个个立体的结构时,我忽然想到朱少麟,一个大胆的猜想忽然出现:如果她是曾在这样一所大学、曾在这样的分析和讨论里经历过,那么,她有那样的对世事与人生的洞察和描写,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她是辅仁的毕业生吗?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6月9日)得到了解答。